从一个父亲的战争教育谈起


    2020-06-17


    前阵子,有一则「父亲带两个儿子去叙利亚『考察』」的新闻烧遍脸书,大意是有个瑞典的前战地记者,因为儿子们吵着要玩拟真战争题材的电玩游戏,遂和他们约好,只要跟爸爸到叙利亚及以色列去游览(参观难民营)十天,回来就买给你!他的用意在于,让孩子们看清楚枪枝(或战争/武器)的负面效应,而根据报导两兄弟回来之后果然打消了买游戏的念头,还定期向他询问中东的情势发展。不过新闻里也提到,瑞典当地的舆论对此反应两极,有人称讚他的教育苦心和创意,也有人说:带孩子去战区根本是罔顾生命安全,你疯了吗?!

    这件事值得从两方面来谈。首先是教育现场的选择:

    在近日上映的挪威奥斯卡最佳影片《一千次晚安》中,女主角茱丽叶毕诺许饰演的战地摄影师,挣扎在职业凶险和家庭角色/家人的担忧之间,有非常动人的两难,然片中有场戏,是她带着念中学的女儿到肯亚的难民营去,一方面让她蒐集学校报告需要的素材,一方面满足孩子对妈妈的工作渐生好奇的心。行前,丈夫表达不安,但毕诺许的角色再三保证当地只有国际人道组织的营地,没有战事。可到了现场,却真的碰上游击队前来滋事,甚至还屠杀村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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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更惊险的,是那当下这母亲的「摄影师魂」被燃起了,于是在确定女儿安全撤离后,不顾安危地冲返营地去拍照。后来返国,丈夫气得将她逐出家门,但到了电影末尾,在学校报告的台上,当初体会过那惊惶、也一度愤怒的女儿,对母亲表示了理解。她跟同学们说:「我现在觉得,那些孩子比我更需要我的妈妈。」

    回头说新闻里,那位父亲表示他的出发点是让儿子们明白「战争/武器不只会伤害在战事现场的人」,不只有那当下的胜败成就感,还包括杀戮后的伤痕,被破坏的生活,被摧毁的未来,那些痛苦和仇恨是无形的鲜血蔓延,难以乾涸。以此为目标,我也赞同「百闻不如一见」,这样的教育选择是令我敬佩的。至于不少人质疑他忽略小孩的安危,他也解释他根本没带他们去有冲突的区域,于是其余(把新闻读得较完整的)评论者便都鬆一了口气,接着纷纷跟风表态:「在我们的家庭教育里,带孩子去旅行同样是无比重要的一环——只要能确保一切『安全』!(aslongasitisSAFE!)」

    但看到这,我又心底有点犹豫。不是说这样的前提不需要或不应该,而是这些父母如此坚持的「百分之百安全」的教育现场,和那些在难民营中、落后或战乱或被剥削的国度里生活的孩子,形成极端对比。他们的处境(如果拉高到国族层次)毕竟是我们(相对进步的国家)的某种共业,是我们对人类生而不平等、对有一大群我们的同类发声求救无门的这个「普世人权的黑洞」的漠视,弃他们于此。而如今要建立对这个不公平的认知,还要放在(让受教的白人中产阶级小孩)「无论如何不该冒险」的前提上,这落差,值得我们反思。

    第二方面,是枪枝/暴力题材电玩对人格养成的影响。

    新闻里,这些孩子们想玩的是所谓FPS(第一人称射击)游戏,亦即玩家多数扮演枪手/狙击手的角色,追求给予敌军一枪毙命。这算是非常符合大众印象中的「暴力电玩」。而我必须承认,写这篇文章的我已经脱离电玩游戏十年了,且刚好错过FPS的发迹年代,故也无法理解那样的乐趣,甚至直觉觉得那游戏形式是残暴而可怕的。不过,再多想一点,身为一个从小学就喜欢玩用双脚把香菇(长眼睛长脚会动的)或乌龟踩扁的游戏,或操纵绿色怪兽和相扑选手和印度僧侣打架,或用龟派气功轰飞外星人的前玩家,那些同样不脱暴力的童年电玩,对我的意义/带给我的影响是什幺?

    从一个父亲的战争教育谈起

    那是一种娱乐,也是一种发洩。从中我得到声光创意的刺激,得到类似运动比分的胜败忧喜,得到技术精进的成就感,甚至得到对阳刚意象的崇拜和自我满足。我还相信对某些人而言,这些游戏甚至可以发洩心中的压力、怒气和不满——究竟游戏和游玩者的内心暴戾之气,是彼此消耗还是彼此餵养?这恐怕不容易轻论。但就像很多社会统计告诉我们,色情工业与性产业的存在可以有效减低性犯罪率,这些游戏应该也排解了许多年轻人逞兇斗狠的需求。重要的是,区分什幺是真,什幺是假。

    再更想深一层,一个及格的暴力游戏,至少会将本身的动机设定为「惩恶」,亦即其实是要召唤我们对邪恶人事物以暴力抗之的动物性本能。电影《即刻救援》中的英雄老爸,不分青红皂白就杀光掳走女儿的一票「坏人」,还得到观众的崇拜,正是此逻辑。事实上现在最当红的超级英雄中,也不乏「私刑者」,但一部好的英雄(暴力)电影不只要赋与角色正当性,还懂得强调暴力带给执行者的阴影/痛苦/自责等等代价,如《黑暗骑士》系列;等而下之者如《变形金刚三》,则是着迷于机器人互相爆头,毫无人性温度。

    而无论游戏或电影,对游玩者/观众而言最重要的前提,都是要能区分真假。蝙蝠侠有个「不杀人」的最高原则,《蜘蛛人》也每每将罪犯困住,交由警察处理。这些都是私刑者有意识的自我权力限束。但即使如此,还是要记得在大银幕上、或游戏萤幕里的一切都是假的,在那之外,在真实世界中,社会化告诉我们对恶的判别和暴力的执行,不能透过个人,因为没有人是全知全能的。

    从小我们就教导孩子,学校老师也跟学生说「打人就是不对」,但这和他们在游戏里经历的杀伐产生了断裂。因此,要培养他们对正义的认知——每一次的「你对我错」背后都可能有複杂幽微的理由——更要教导他们暴力只能在幻想层面被满足,而不该在现实面执行。文明的本身是个去动物性的过程,这过程一直在走,一直有进步,但也可能永远走不到尽头。我承认当我区分出恶,我会有想动用暴力处置的直觉,但我知道作为个人,我不该也无法妄下判断和执行。再者,恶有很多程度差异,以及背后个案的因素,有谁能够判别这恶人有没有悔改的可能?不管怎样,一定不会是我。

    再说回原新闻。身为一个影评,我知道在某些创意装饰或某种程度以下的暴力电影,对我是有吸引力的,是娱乐也是抒发。我相信电玩作为一种艺术当然也是如此。面对爱电玩的孩子,单纯的禁止无效,也没有必要,真正该做的是和他讨论什幺是游戏,什幺是真实,为何这里可以那里不行,既画清界线,也有助于对正义法治的思辨。

    在那篇新闻最后,结局是孩子们说不要买电玩了,但我其实更好奇,如果孩子们仍然说要,这位父亲会怎幺处理?是我的话会说没问题,就买吧。因为我真想知道,在这之后他们还会不会觉得好玩,以及,除了好不好玩之外,还会多感觉到什幺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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